2011年6月19日星期日

曾金燕:做最坏打算,往最好方向努力

作者 瑞迪
 
中国人权活动人士胡佳2008年3月在北京被以“颠覆国家政权罪”宣判三年半徒刑后,应当于今年6月26日刑满出狱。但是,就在胡佳即 将出狱、将与家人团聚之际,他的妻子曾金燕却面对无处安家的难题。曾金燕不久前才被迫离开北京,抵达深圳。但房东近日突然毁约,说自己是公务员,挡不住压 力,要求曾金燕与只有三岁半的女儿立即搬家走人。


中国维权人士胡佳和妻子曾金燕
图片来源:曾金燕博客
如果说舆论界普遍关注胡佳出狱后会被软禁在家中、仍然没有自由的话,他的妻子曾金燕和女儿近日的安家遭遇也凸现出这些被当局视作异类的人权活动人士 的家人的艰难处境。她们不仅要独自担当起家庭生活,既要是被关押的丈夫的精神支柱,又要是没有父亲在身边的孩子的母亲,而且也同样面对监视跟踪等骚扰,甚 至也会以不同形式、不同程度地失去自由。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的妻子已经与外界失去一切联系数月;山东维权人士陈光诚刑满获释后,被软禁在家中,妻子袁 伟静和两个孩子也因此与外界失去联系;内蒙古异议人士哈达的妻子则在今年初被捕……这种困境使得不少家庭终于破裂,但更多的妻子仍然坚守。

胡佳自九十年代中期起就积极投身社会活动。2005年,曾金燕与他结婚时,他已经被当局打入另类。2006年2月,胡佳被失踪41天。其间,曾金燕 开设博客—寻找胡佳,将寻找失踪丈夫的遭遇公布于网络,并组织媒体见面会,为丈夫争取舆论关注。她因此也与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同列美国时代周刊2007年 全球最具影响百人榜。

2007年12月,胡佳被以涉嫌颠覆国家政权罪逮捕,当时,他的女儿刚刚满月。胡佳于2008年3月被判刑。此后三年多的时间里,身在狱外的曾金燕并不自由,监视、监听已是常态,社会活动屡屡受阻,此次深圳住房难题显然只是其中的一例。

搬家已成定局,但尚不知身往何处的曾金燕接受了我们的电话采访。与本台四年前对她的采访相比,今天的曾金燕显得少言寡语。过于简短的回答诉说着太多的难言之隐;平静的语气中间或可以听到难以压抑的愤怒;无奈的苦笑流露更多的不是逆来顺受,而是一种坚持与坚韧。

法广:您几个月以前才从北京来到深圳。当时离开北京也是不得已么?

曾金燕:对。

法广:当时是北京公安部门通知吗?

曾金燕:也不是。

法广:那是谁要求您离开北京呢?

曾金燕:因为在北京我们是长期被监视的。有的时候还软禁。现在即使我不在北京,他们也在我家楼下守着。胡佳回来以后,很可能还是要完全软禁,所以,我想安排一下小孩子的生活,不要这样,跟我们一样被软禁。

法广:但是,现在有没有办法安排孩子呢?

曾金燕:看着办吧。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

法广:当时您离开北京的决定是怎么做出的呢?

曾金燕:这个我不想谈太多,好么?!

法广:您的女儿现在情况怎么样?对于搬家,还有下一步的打算,怎么对她说呢?三岁半的孩子是否能懂呢?

曾金燕:我没有跟她说太多。主要就是努力让她和当地的小朋友一起玩,让她多玩一点,少去听或者讨论成人的话题。

法广:她知道胡佳的情况么?是否知道为什么爸爸不能像其他小朋友的爸爸一样,在她身边?

曾金燕:她不是很明白。她现在可能多多少少开始有一点意识。一个是她以为她爸爸也在上学,在别的地方上学;另外一点是她没有意识到爸爸、妈妈跟她的关系是什么。她以为舅舅才是像爸爸那样的角色。因为她跟舅舅比较亲。

法广:最近这三年多的时间,您既要是监狱里的胡佳的支柱,又要是孩子的母亲。这个角色想必也很艰难。

曾金燕:我觉得,事情来了就面对,就处理。

法广:那一个人带着孩子想必和普通的单亲母亲的生活还不一样?

曾金燕:不一样的。

法广:那最艰难的是什么?

曾金燕:最困难的我觉得还是孩子的教育。然后是面对警察、国保、软禁(我们)的人要跟我们一起生活这种状态。

法广:胡佳不在的这三年里,您自己的活动也受到监视,是么?

曾金燕:对。取决于具体情况,大的环境。大环境好的时候,情况好一点;大环境不好的时候,就会糟糕一点。他们还是24小时守在我家门口啊!除了我搬到深圳这段时间以外。

法广:好像您提到曾受到过人身威胁,是么?

曾金燕:对。我可能不想太多讲细节,因为我还得回去那个地方,还经常会见到那些人。

法广:您准备会北京么?

曾金燕:胡佳回来,我肯定要去北京接他。而且,他身体不好,还要看医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法广:胡佳对他出狱以后的情况是否有所预料?

曾金燕:他出狱以后会有一年剥夺政治权利的期限。这一年里,他是非常危险的。

法广: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您感觉会出现像陈光诚那样的情况么?就是走出牢房,但是在家里也像坐监狱一样。

曾金燕:有可能。胡佳在被抓以前,在家里被软禁了差不多近四年的时间。

法广:胡佳被抓以后,您的行动自由也受到限制。那您的个人事业上,您是否还能继续工作呢?

曾金燕:不能正常。

法广:在网上看到您在推特上说,如果您去工作,他们就会去威胁您的老板。

曾金燕:对。他们以前这样做。好多次了。

法广:那您怎么看下一步的生活呢?

曾金燕:做好最坏的打算,往最好的方向努力。

法广:这种努力包括什么呢?停止一些社会活动?停止发表一些言论?

曾金燕:我觉得可能不完全是这样。我没办法多谈细节,因为谈了就相当于白费努力了。

法广:胡佳在被抓以前就已经行动自由受到限制,受到软禁,这些年索性就是在监狱里。您有没有想过彻底改变这种生活呢?比如说离开胡佳?我看网上有消息说有人曾经给过您这样的暗示。

曾金燕:我觉得即使退一万步讲,有这样的情况,也不可能改善我们的待遇。要真正改善我们的待遇,只有中国的法制得到改善。

法广:有不少被当局看作是异议人士的人的家属虽然很坚强地支持自己的亲人,但他们往往十分低调,尽量不参与亲人从事的活动。但您恰恰相反,不仅支持,而且参与。为什么采取这种态度呢?

曾金燕:我觉得,怎么说……因为胡佳所做的事、他的价值观,我都是认同的。他没有做错什么。这是很自然的一个过程。

法广:您是爱源信息咨询中心的法人代表。帮助艾滋病患者家属的工作也做了很多年。但是2010年年底被迫停业了。能否介绍一下情况?

曾金燕:现在已经停业了。现在没有新的社会活动。税务局―国税和地税的稽查还没有结束。就是这么一个情况。因为没有结束,那他们随时叫我去的话,我还得再去。

法广:税务局指责你们什么呢?

曾金燕:没有指责。就说税务稽查。就是查你有没有偷税漏税,也没有违法经济活动。

法广:那资助艾滋病患者孩子的工作现在处于暂停的状态?

曾金燕:没有新的活动。但是,因为我们有几百名志愿者,他们在做这些工作,就不需要我再来做新的事。已经接受救助的孩子,还会继续(接受救助),不需要我们来做。我们已经把需要做的工作做完了,只是没有新的工作而已。

法广:您这些年在胡佳身边也经受了不少压力。对您个人来讲,您觉得您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曾金燕:我觉得很难形容。但是,有一点非常明确的,就是我对这个社会的认识更加深刻。……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可能就是这样,能够有更广阔的视野,来认识我们当下的中国。

法广:那是不是这种认识帮助您从一个普通的社会活动者变成了一个积极分子呢?就像您自己在推特上所说。

曾金燕:我想是有关系的。

法广:您准备继续您自己的社会工作么?还是需要等一段时间呢?

曾金燕:我都是看着办,看具体的情况再决定怎么办。现在第一重要的事情是胡佳要回来,孩子很小,要照顾;胡佳身体不好,要照顾。

法广:胡佳要离开监狱的日子临近,本来应该是阖家团聚的好消息。但是,现在看,前景并不很乐观……

曾金燕:不乐观,也没办法,反正我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法广:但是,现在有女儿,情况是不是更艰难呢?

曾金燕:对。所以我在想办法。

法广:您自己的家人有没有受到压力呢?

曾金燕:有。但是,我不讲这些细节。没什么用。

法广:您是否愿意通过我们电台呼吁什么?

曾金燕:当然,首先,我特别感谢很多人一直特别关心、关注我们的事。就是这种关注才保护了胡佳,没有受更大的伤害。所以,我想,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我们还是需要大家的支持和帮助。

法广:但是,和外国媒体的接触会不会也给你们惹来麻烦呢?

曾金燕:对于我来说,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笑)。所以,当你已经到了这种状态的时候,才不会在乎所谓的麻烦不麻烦。在乎的事情是你做的事情对不对,应该不应该那样做。

法广:在此之前,您在网上的博客有很多的追随者。由于国内的信息封锁,胡佳的名字并不为很多人所熟悉。您怎么理解会有那么多网友追踪您的博客?

曾金燕:我想,很多时候是因为我们说出了他们想说的东西。我们关注了他们正在关注、或者想关注的社会话题,所以他们才会关心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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